文/李文煥
前段時間，環繞「台語」一詞的正名爭議再次擾動社會。部分客家與原住民族群公開表達憂慮，認為「台語」不應由單一族群專斷為特定語言的代名詞。隨後，官方試圖以「臺灣台語」、「臺灣客語」等複式命名來平衡各方情緒，事件表面上雖稍有平息，但這場命名之爭所映射出的，卻是臺灣在形塑本土認同的過程中，仍面臨著族群心理不夠成熟、包容性不足的集體焦慮。
問題的核心，並非誰更「在地」，而在於我們能否在尊重歷史脈絡的前提下，釐清語言、族群與政治認同之間的界線。回溯歷史，「台語」一詞在清代文獻中，多指稱臺灣地方通行的話語，是相對於官話的地域性稱呼；日治時期，「臺語」進一步成為官方慣用語，用以泛指島內民間通用的語言。在那個階段，「台語」更多是一個「地理與生活空間」的概念，而非用來劃分族群血緣的標籤。
然而，隨著時代推移，閩南語因其人口基數與傳播優勢，在公共媒介、影視動員及解嚴後的社會運動中，逐漸取得了話語權的優勢地位。這導致「台語」一詞的指涉範圍被收窄、固化於閩南語之上。這種語義的轉變，與其說是語言的自然演化，不如說是特定歷史條件與社會慣性長期交織下的結果。當這種「慣性」被提升至政策層次，甚至隱含「正統」意味時，自然會引發其他並存於這塊土地上族群的相對剝奪感。
我們必須正視一個歷史現實：臺灣自古即是多族群共生的島嶼。原住民族、閩南人與客家人在不同政權下互動、激盪，雖然語言間彼此借詞、音韻互染，形塑出獨特的「臺灣風味」，但這並不代表各族群的語言源流可以被隨意混同。臺灣閩南語有其祖源系統，客家語亦然，而原住民族語更有其不可取代的南島語譜系。所謂的「在地化」，應是語言在應用層面的演進與詞彙的豐富，而非對根源歷史的切斷或掩蓋。
令人擔憂的是，當「台語」被窄化為特定族群的專屬稱呼，甚至被賦予某種政治上的道德高地時，這種論述其實正陷入一種「忘本」的弔詭。若為了追求形式上的「台」，而刻意淡化語言背後的族群來處，這並非真正的本土，而是一種缺乏自信的表現。真正尊重祖先與文化的人，不需要透過占有名詞來證明正統；真正有韌性的文化，更不必靠吞併他人的定義來確立自我。
對於客家或原住民族群而言，面對這種語言框架的擠壓，更無須自我設限。以客家文化為例，它本就是一個跨越疆界、具備全球視野的族群共同體。若為了島內的名稱之爭而縮小了文化格局，反而是對自身文化厚度的低估。我們不必在別人設定的「正統」框架裡尋找認可，因為在地深耕的自信，來自於對自身根源的誠實與坦蕩。
歸根結底，這場關於「台語」的爭論，是一場關於「本土成熟度」的測驗。一個真正成熟的本土社會，不需要靠簡化歷史來減少衝突，更不應以壟斷名詞作為族群階級的標章。 它的強大，應建立在對差異的包容、對多元的尊重，以及對歷史真相的誠實之上。當我們能同時珍視臺灣這塊土地，並對不同族群的語言分寸保持應有的謙卑與敬意，本土才不會淪為排他的工具。
唯有不忘根源、拒絕吞併的本土心態，才能讓臺灣的多元文化走得長遠。這份自信，不需要靠爭搶一個名號來證明，而是體現在我們如何對待那些與我們不同的聲音。
